2017年是一个非常特殊的年份。100年前的11月7日,就在第一次世界大战战事正酣的当口,布尔什维克在俄国当时的首都彼得格勒发动起义,著名的十月革命爆发。一个多月之后,苏俄新政府宣布停火,并最终退出一战。而与此同时,协约国在南方战线上则获得了不少好处。
就在布尔什维克发动起义的当天,英帝国艾伦比将军(General Allenby)的埃及远征军(Egyptian Expeditionary Force)终于击败了奥斯曼的雷电军团(Yildirim Army Group)结束了长达半年之久的加沙战役(Battle of Gaza),占领了奥斯曼帝国巴勒斯坦地区的加沙城。两天之后,在伦敦出版的周报《犹太编年》(The Jewish Chronicle)上刊登了一篇由英国外交事务大臣阿瑟·贝尔福(Arthur Balfour)写给沃尔特·罗斯柴尔德男爵(Walter Rothschild)的短信。信上的日期是当年11月2日,当时加沙战役还未打响。而信中的一个关键表态则成为后来著名的《贝尔福宣言》(The Balfour Declaration)。
在当时的观察家们看来,《贝尔福宣言》里所做出的支持犹太人在耶路撒冷建立“民族之家”(national home)的表态似乎显得有些莫名其妙。当时的英国才刚刚进入巴勒斯坦。虽然在几经挫折之后终于占领了加沙,但帝国的远征军距离耶路撒冷还很遥远。换句话说,《贝尔福宣言》中所做出的保证基本是将一块当时仍属于奥斯曼帝国的土地许诺给了犹太人。
然而,对于英国政府来说,这一保证却具有多重意义。首先,在贝尔福发出这封信时,十月革命尚未爆发,而二月革命的影响则使得俄国对战争的投入日渐衰减,美国也刚刚对德宣战不足7个月。通过支持犹太复国主义者的运动,英帝国相信此举能够赢得来自美国与俄国犹太人社群的支持,运用他们的影响力,进一步推进加大美俄对协约国的战争投入。
另一方面,随着苏伊士运河开通,英帝国与奥斯曼帝国的对抗逐渐开始从欧亚大陆内陆转向了红海及印度洋沿线。从一战开始之初,英帝国便不断采用各种手段,拆解奥斯曼帝国在北非、阿拉伯半岛以及黎凡特地区的领土。而《贝尔福宣言》中以出卖阿拉伯人利益,讨好犹太人的举动,也无非是英帝国再次实践了对奥斯曼领土采用“分而治之”(divide and rule)的策略而已。

《贝尔福宣言》还透露出了英国劳合·乔治(Lloyd George)政府的另一个关键野心,即保障战后英国对巴勒斯坦地区的绝对影响力。
早在1916年秘密签订的《赛克斯-皮克协定》(Sykes-Picot Agreement)中,英、法、俄三方便协议瓜分了奥斯曼帝国领土。在这份臭名昭著的秘密协议中,奥斯曼帝国被瓜分成了7份。除了英法俄意四国势力范围之外,还包括了两块名义上属于阿拉伯人独立国家,实际上却分别在英国与法国委任监管下的大约旦与大叙利亚地区,以及在耶路撒冷地区建立的一块“国际共管”(international administration)地。
然而,随着战争的推进,越来越多的英国统治精英们开始抱怨《赛克斯-皮克协定》中法国获益太多。并且英国在南线战场上付出的巨大代价也使得英帝国希望能够在奥斯曼的焦土上榨取更多的利益。作为在欧洲五霸之中最先表态将巴勒斯坦许诺给犹太人的英国,此举无疑能够大大增强其战后在该地区的影响力。
在《贝尔福宣言》公布之后一个月整,南线战场的耶路撒冷战役(Battle of Jerusalem)正式结束。1917年12月9日,时任耶路撒冷市长的 Husseinal-Husayni 挥舞着白旗,出城向英军投降。两天之后,1917年12月11日,当时的英军驻埃及远征军的艾伦比将军带领着他的随员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耶路撒冷城。占领耶路撒冷的消息像是为饱受战争困扰的英国打了一剂强心针。劳合·乔治兴奋地将之称为“今年最好的圣诞礼物”。还有媒体评论:十字军东征终于结束。
对当时的英国人来说,占领耶路撒冷至少对报纸的读者们来说代表了一个英国世界帝国的一个巅峰时刻。它的象征意义很可能要远比其实际意义重要得多。对广大英帝国的精英乃至民众来说,占领耶路撒冷为帝国的“霸业”赋予了一种道德神圣力量,并佐证了“不列颠治世”(PaxBritannica)的天命。
就在艾伦比将军进入耶路撒冷的当天,《》刊载了一则社论。这篇充满着狂喜情绪的社论开篇便说:虽然占领耶路撒冷可能对整场战事影响不大,但是这确是整个“基督教王国”(Christendom)历史最为重要的时刻。耶路撒冷的陷落,象征了“土耳其鬼子的必然终结”(the tyranny of the Turk is doomed)。
社论中还写到,艾伦比将军的入城仪式上,会有来自法国与意大利的代表团。他们的出席,不但代表了“盟国的团结”,更唤醒了我们对这场战争意义的信念。“这场战争的本质是一场为了人类解放的十字军圣战(a crusade for human liberties)”。十字军圣战“复兴了先前被势力切断了的东西方之间交往”。就像先前那许多伟大的帝国将军一样,“今天艾伦比将军”进入耶路撒冷,又让“新耶路撒冷这座上帝之城”再次“恢复荣光”。
今天的读者们或许可以认为自己像是历史的旁观者,历史书写仿佛就是一架时光机器,载着我们穿梭于过去的诸多时刻。今天的我们知道,早在1939年,历史学家爱德华·霍列特·卡尔(Edward Hallett Carr)便在其名著《二十年危机》(The Twenty Years’Crisis)中宣布“不列颠治世”早在1914年一次世界大战爆发便已终结。然而,对战时的英帝国来说,占领耶路撒冷就像是一个神圣的预兆。它预示着英帝国治理下的世界和平即将到来。

在得知艾伦比将军占领耶路撒冷之后,英国前首相、劳合·乔治的前任、英国自由党阿斯奎斯(H. H. Asquith,1925年被授勋成为第一代牛津及阿斯奎斯勋爵)在一次集会上热情地表示,艾伦比将军将“英国旗帜插在耶路撒冷”的丰功伟绩,让所有饱受战争之苦的英国人感到“狂喜”。“作为一个爱好和平的人”,阿斯奎斯坚信,这场胜利将会给全世界带来“真正的和平、荣耀的和平与持续的和平”。
同时,也正像英国先前盘算的那样,在耶路撒冷的胜利让英美的犹太人倍感兴奋。
在艾伦比进驻耶路撒冷当天,位于利物浦的中央犹太会堂举行了一场盛大的活动。来自利兹和曼彻斯特的犹太拉比们也都参加了这场庆祝“耶路撒冷解放”的礼拜。祷词中还格外祝福了当时的英王乔治六世以及占领耶路撒冷的英军。同样,在美国的犹太社群也举行了各种各样的机会,盛赞在“英国的保护下”犹太人的故土得以被从土耳其人的统治下解放出来。《犹太世界报》(The Jewish World)还联系《贝尔福宣言》,称英国政府承认巴勒斯坦属于犹太人的事实,使得“英格兰也成为了地球上最伟大的犹太强国”(the greatest Jewish Power on earth)。
今天,这一“耶路撒冷解放”的狂热时刻过去了正好一百年。然而在这其中流露出的帝国的世界想象即便在今天看来也并不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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